清晨,江西赣州定南县龙神湖社区,几声鸟鸣划破宁静。
38岁的社区专职助老员缪水燕挎着银灰色背包,骑上电动车赶往黄瑞良老人家里。
“黄叔,我来啦!”推门进屋,缪水燕麻利地烧水、量血压、扫地、归置杂物,手上忙个不停,嘴上还和老人拉着家常。
“以前哪能这么细致哟。”黄瑞良感慨道:“原先上门服务的工作人员,大多只是简单完成登记、拍照等流程,很少贴心陪伴交流。”
黄瑞良口中的“以前”,是定南县过去推行的“政府购买服务、第三方机构承接”模式。那时,服务人员多为临时聘用,服务标准打折扣、流程流于形式的现象时有发生。如今,一切都变了。
权归社区:从“看客”变“当家人”
定南,赣南山区小县,60岁以上老人占全县总人口的15.9%。前些年,和很多地方一样,居家养老服务主要靠“政府购买服务”——民政局出钱,第三方公司派人,为低保、特困、失能老人上门照料。
听起来很美,干着干着就走了样。
“企业运营以盈利为目标,难免会压缩服务成本。”定南县民政局分管领导陈晶杰回忆,有的公司招聘人员后未开展系统培训便安排上岗;部分岗位服务排布较为紧凑,单户照料时间较短;个别人员存在服务履职不到位、线上打卡与实际服务不符的问题。
最让县里头疼的,是监管责任“悬在空中”。“我们签了合同,但人不是我们派的,没法直接管。”陈晶杰坦言,社区干部想管却管不着。
“走访过程中我们发现,个别服务存在线上记录与实际上门情况不相符的问题。”城西社区党支部书记刘嫣妃直摇头。
死结怎么解?定南的答案是:取消第三方外包,把权、钱、人全部交给社区。
2026年初,改革方案出台,明确取消第三方外包环节,将管理权、调度权、考核权全部下放社区居委会,构建“县—局—社区”三级联动体系,社区真正成为“操盘手”。
按照“一社区一策”原则,各社区自主招聘专职助老员,优先吸纳本社区有责任心、熟悉方言、了解情况的人员。缪水燕就是其中一员。
“我有18年护理工作经历,现在做助老员,也算有底子。健康监测、急救常识、心理疏导,每样都在行。干得好不好,社区书记天天盯着呢。”
为了让社区负起责任,定南县将养老服务质量纳入社区年度核心考核,与绩效、评优挂钩。社区从“看客”变成了“当家人”。
监管闭环:用“老办法”管住服务
权力下放了,服务质量怎么保证?定南县建立“考勤+留痕+考核”三位一体监管机制。
“上门打卡、离户签退”——每次服务开始和结束,助老员手机定位打卡,系统自动记录时长。社区每日核对,对打卡异常、服务不规范的及时提醒整改。
光打卡还不够,有人打了卡转身就走怎么办?定南又加了两道“锁”:服务对象签字确认、同框照片上传,形成“三重验证”。
在缪水燕的服务记录本上,密密麻麻写着日期、服务内容、时长,旁边是老人的签名。“黄叔手抖,写字慢,每次都很认真地签。签完名,我还要和他合张影,上传系统。今天做了什么、做了多久,一清二楚。”
每位老人都有“一人一档”电子台账,全过程可追溯、可核查。
最关键的,是让老人当“裁判”。每次服务结束,老人或家属现场评分,结果纳入助老员月度考核。
“以前就算服务不到位,我们也不便提出意见,毕竟服务人员归属第三方机构。”黄瑞良笑着说,“现在不一样,小缪服务好不好,我随时可以打分。”
考核动真格,奖励也要跟上。定南县建立助老员年度“星级评定”机制,通过自评、社区初评、管委会复核,每月通报兑现,年底总评:一等奖5000元,二等奖2000元,三等奖1000元。
收入的变化最直观。缪水燕算了一笔账:以前做护理,收入不高还要上夜班;现在基本工资加绩效,每个月工资4300元(含五险)。“关键是干得有尊严,老人把我当亲人。”缪水燕乐着说道,
资源整合:让每一分钱都“直”达老人
居家养老,光靠助老员一个人跑断腿,总有跑不到的地方。
黄瑞良有高血压,以前最愁买药。“腿脚不好,去医院要倒两趟公交,折腾大半天。”现在不用愁了,缪水燕定期从社区家庭医生服务点取药送上门,家庭医生每两周上门巡诊,量血压、调药量、做健康指导。
这就是定南推的“助老员+家庭医生”联动机制。在原有站点基础上新建18个标准化养老服务站点,设立了家庭医生服务点,助老员摸排健康需求,协助上门巡诊、用药指导、慢病管理。同时,联合县中医院开展“中医康养进社区”,提供艾灸、推拿、穴位按摩等服务。还联动物业公司,提供代购、代缴、应急响应、环境整治等便民服务,实现“养老+物业”双向赋能。“老人对我们物业的评价好了,业主满意度上去了。”山水名都物业经理说。
最根本的变化,在“钱”上。改革前,每100元财政资金,有25—30元用于第三方机构运营管理及收益。改革后,“中间商”彻底取消,涉老资金实行专户管理、专款专用,直接与绩效挂钩,助老员工资由社区根据考核结果直接发放。
投入总量未变,产出天差地别。一位老人月均服务时长从不足4小时提升到8.5小时,服务项目从简单打扫卫生扩展到健康管理、心理慰藉、应急响应等12大类32项。
“花同样的钱,办更多的事、办更好的事。”陈晶杰说,“这才是财政资金该有的样子。”
临近晌午,缪水燕结束服务,骑上电动车往回赶。手机响了:“缪姐,我爸说血压有点高,麻烦你下午再去看一眼。”
“好,我吃完饭就过去。”她调转车头,先去家庭医生服务点取了降压药。
在定南,像缪水燕这样的社区专职助老员还有15位。她们每天穿梭在大街小巷,敲开一扇扇门,服务的不仅是300多位特困、失能和高龄老人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。